Marcie0516

2006年，爸爸在網球場上打球，突然人就昏了往前趴倒。
一起打球的其它三位中，有一位球友是退休護士，馬上幫他做CPR。救護車還沒到，爸爸已經醒過來，一度還拗著不肯上救護車，被球友押上去，直奔醫院急診室。檢查了四天，一直檢查不出什麼來。終於在做運動心電圖後發現，爸爸的心血管已經堵塞70%，無法放置支架，必需做心臟繞道手術。

那是最難熬的13小時，但術後爸爸一切正常，只是更愛唸、更注意吃下肚的食物。

今年四月底的某天晚上，跟媽媽講完電話，媽媽突然很為難的說：「我講一件事，妳不要嚇一跳。」
「妳表弟昨天打完球後昏倒，送三總。五姨趕上去，聽說還在加護病房昏迷中，再打去沒有接，不曉得情況。」

我們倆個一起長大，不至於無話不談，但一起長大，我們總是有一些成長時的記憶；而且，我們這一輩表兄弟姐妹因為媽媽們常聚會、有聯絡，所以感情很不錯。聽聞這消息，心都沉了下去。知道此時是五姨跟表妹最忙最焦急的時刻，知道不要打擾比較好，但不曉得最新最明確的消息，非常擔心。還是忍不住打給表妹，表妹0988的手機沒開機，0968的號碼被我覆蓋過去。

就算有點晚，還是忍不住打電話給尚有幼兒的四姨家小表姐，看看她知不知道最新狀況。小表姐聽到我情緒低落的聲音，以為我狀況不好，聽到我說表弟的事，她大吃一驚，立刻說她來聯絡一下。不久後她回電給我，說她聯絡上表妹了，二姨家的大表嫂先載五姨回家休息，表妹在醫院輪班，表弟還是沒醒。小表姐說，她明天會去看看，表妹說要錄一些聲音，或是在心裏幫表弟打氣加油。

表弟是在公司加班前，準備要跟同事去球場打球，正聊天中，突然昏迷不醒。

表弟的檢查報告出來了。他的數據都沒有什麼問題：心臟、血管、腦都ok，究竟是什麼原因昏倒？還查不出來，沒有原因，只很籠統的說心律不整。
但因為等救護車來時沒有即時做CPR急救，所以腦袋缺氧了一段時間，昏迷了幾天，不知道何時可清醒。

表妹以前在榮總待過一段時間，五月初把表弟轉去榮總。

五月初，我得要回總公司，還要跟幾個供應商開會。一直抽不出時間去看他，但一直在夢裏跟他對話。
每次跟家裏通電話，媽媽總是輕輕的說，他，還在昏迷，不過五姨覺得他怎麼怎麼，所以有好一些。
五月中，趁著報表待維護的期間，一下午不追急料應該還OK，我抽空上去看看。他，還沒醒、還在加護病房。

在十六樓看到正在等加護中心開門的五姨。五姨看起來有點疲倦。
不久，門開了，我們一起進去看表弟。
我認不出躺在床上那個臉略浮腫、嘴裏鼻裏插著管子的男生是我那個會鬥嘴的表弟。
五姨叫了他，他睜眼看了一下我們，應該是沒有認出我們來，還很想睡的樣子。於是五姨拉拉他的手、捏捏他的耳垂、握握他的手，試圖讓他有反應。

我靠近床邊喚了他，他睜眼看了我一下，我無法從他的眼神判定他究竟有沒有看到我(認是不用想了)，我握著他的手、揉揉按按他的手臂，跟他聊天、說話、講以前國小時候或是一起補習時的點滴，他似乎沒有聽的意願，非常想睡。會客只有一小時，不想讓他睡啊！

他的同事朋友來。每位病人只能有兩位探病者，不想剝奪五姨與表弟相處的時間，我換下衣服讓他們去看。

表弟的人緣很好，同事來、球友也來，光一個小時的探病時間就來了十個，還不包括我們這些親屬。
他真的對朋友好。他對球友比較有反應。他的球友看他、握握他的手、跟他講話，他眼睛有睜開；換做家人，居然開始想睡。嘖，是說阿姐有這麼無趣嗎？

再進去時，我捏捏他的腳指。或許感到痛了，他縮腳、盤腿、翹腳，看起來還算靈活，不像手一樣無力。
他的腳看起來很乾。我們給他塗了點乳液、順便按摩腳掌及腿。也許是很舒服，他深深的睡著了。

在榮總看他，我不多想什麼，只想以一直講話的方式，期待他能因為受不了聒噪而醒來，就算嘲笑我的冷笑話也好。我不多想，至少不想讓臉上帶出我的心情、不會讓五姨或表妹有更重的心理壓力。
只是在回家的路上，我很難不去想，如果，那天有人能幫表弟做CPR，那有多好？如果，時間可以回到我們還是小時候或聚會的時候多好？

想多無益。只期望能有方法讓他早早清醒。

六月，表弟醒了，肢體的復健情況還不錯，但他沒有記憶，甚至不認得最親的人，更不要提文字、圖象、規矩，一切都要從頭開始。
我好想趕快重建他的記憶，我以為可以藉由重建他小時候的回憶讓他的記憶能早一點回來。

六月底，又是在一連串的公事後，偷個空請假、搭車去看表弟。
到的時候，表弟/五姨/么姨正在唱歌，似乎是要利用不同的學習方式來喚回他的記憶。
他很顯然的不認得我，這是可以想見的，他的行為舉止像極了小孩子，而且比小孩還粗魯很多。

他無法靜止，一直要走，一直想開門、一直要四處看。
他對他的現狀很不滿意，他在回憶及認知上受到非常大的挫折
他對疼痛的忍耐度很低，生氣就吐口水及罵人、踢人
他開始對五姨非常依賴，看不到五姨就會心慌、急著找人。

他自己明白，他明明經歷過什麼事、卻一點都記不起來；他越來越清醒，也越來越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

我還是忍不住想：如果，那天有人能幫表弟做CPR，那有多好？